说起来，意甲每次到国家队比赛周，积分榜总会冒出一些新鲜话题。这个赛季，南部球队的存在感尤其强：前六名里三分之二来自足球地理上的南方，罗马双雄和国米同积13分并列榜首，卡利亚里高效拿下4场胜利排第4。可真正让人多看两眼的，还是升班马弗罗西诺内。主场2比0赢下科莫之后，他们前5轮拿到10分，顺手踢出了意甲最热闹的足球之一。国家队比赛周后，他们先输给那不勒斯，接着4比2击败萨索洛；第7轮先赛，排名一度冲到第4。黑马这词有点被用滥了，可放在这支球队身上，还真不算偷懒。
科莫主帅法布雷加斯客战弗罗西诺内前，就把这场球定义成“赛季最困难的5场比赛之一”。他夸得不算少，可大概也没料到，对面门将会踢出那样一场比赛。帕尔米萨尼才22岁，出生在离球场十几分钟车程的小镇，根红苗正的本队青训。小时候他踢中场，一名教练给他出主意：“你太爱上蹿下跳了，为什么不试试守门？”这句话听起来像随口一说，后来却改了他的路。帕尔米萨尼进过意大利国青队，今夏巴尔迪尼代理国家队主帅时还得到了征召。对科莫，他做出9次扑救，赛后拿到一堆媒体的9分。科莫那场预期进球接近3个，却一粒都没带走。帕尔米萨尼的偶像是布冯，全家都是尤文球迷——有报道说，斑马军团正打算冬窗把他签下。听起来像故事刚开头。
首开纪录的贾科莫·卡洛，29岁才迎来生涯第一个意甲赛季。这位中场大脑上赛季在意乙交出10球15助攻，是弗罗西诺内升级的最大功臣之一。第二球来自克韦尔纳泽。他起初被外界注意，理由有些好笑：和克瓦拉茨赫利亚一样来自格鲁吉亚，踢左边锋，身高1.83米，姓氏前两个字母都是“Kv”。可实际上，两人的外形和球风差得很远。克韦尔纳泽没有巴黎球星那种艺术家气质，也不像后者那样既轻盈又狡黠。刚来时他机会寥寥，一度被看作“克瓦拉幻想”的可悲投射。从上赛季开始，他才慢慢找到感觉；本季踢到现在，意甲和杯赛已有5球进账。克韦尔纳泽喜欢直接威胁球门，而巧的是，弗罗西诺内也是本赛季意甲从获得球权到完成射门之间平均传球次数最少的球队。球到他脚下，往往没那么多铺垫。
弗罗西诺内买断克韦尔纳泽只花了30万欧元，这是俱乐部前任体育总监安杰洛齐的杰作。另一位边锋格杰米斯的成本也差不多。他出生在巴黎郊区蒙特勒伊，是阿尔及利亚边翼，青年时代被特鲁瓦放弃，4年前还在法国第4级别联赛踢球。2024年，他从法丙鲁昂来到意大利，上赛季意乙打入15球，今夏成了弗罗西诺内史上第一位征战世界杯的球员。本土中锋拉伊蒙多则靠两次梅开二度、对萨索洛的帽子戏法，超越马伦冲上意甲射手榜头名。这个年轻人把卡瓦尼当偶像，身上真有乌拉圭神锋那种侵略性，防守时也不惜力。
对弗罗西诺内全队和主帅阿尔维尼来说，本赛季意甲是全新挑战。56岁的阿尔维尼来自托斯卡纳，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边执教业余球队，一边给家族制鞋企业当销售代表。此前唯一一段意甲执教经历在2022-23赛季，他带克雷莫纳踢了18场联赛，7平11负，没赢过。这一次，他要赢，还要赢得漂亮。上赛季拜仁和巴黎那场经典对决，让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足球理念。率队升甲后，他坚决执行高位逼抢，把弗罗西诺内带成意甲PPDA（每次防守行动前允许对手完成的传球数）第二低的球队，仅次于加斯佩里尼的罗马。双后腰卡洛和马西尼频繁参与进攻，格杰米斯和克韦尔纳泽在边路得到大量一对一机会。弗罗西诺内的13粒联赛进球仅次于国米、罗马，火力排意甲第3。看他们踢球，会有种小球队不肯低头的痛快。这比“黑马”两个字更有意思。
弗罗西诺内此前从未在意甲完成过保级任务。2015-16赛季，他们第一次踢意甲，以第19名收官；3年后重返顶级联赛，结局还是第19。2023-24赛季，迪弗朗切斯科带出了一支有天赋、也有观赏性的球队，前13轮拿到19分，后半程却陷入低迷，最终还是降级。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苏莱和巴雷内切亚等人虽然有过亮眼表现，身份终究是豪门租将。弗罗西诺内留不留甲级，对他们的职业生涯其实没那么要紧。现在局面不同了。帕尔米萨尼来自本队青训，克韦尔纳泽和格杰米斯跟球队一起成长，大器晚成的卡洛在这里找到方向——他们都是真正的“自己人”。今年夏天，美国投资平台Clara Vista购得俱乐部80%股份，功勋主席斯蒂尔佩保留20%，并至少继续担任两年主席。这样的收购模式，很容易让人想到亚特兰大。
可弗罗西诺内不是富裕的贝尔加莫，只是罗马以南一片不起眼的绿叶。城市位于拉齐奥大区南部的乔恰里亚（Ciociaria）地区，“乔恰”这个名字来自当地农牧民穿的一种传统鞋履。几个世纪以来，乔恰里亚出产手工艺人，他们多为教皇国和罗马城的宗教、世俗贵族服务。1957年，意大利作家阿尔贝托·莫拉维亚出版名作《乔恰里亚女人》。故事里的女主角切西拉是罗马城的小店主，她带着女儿逃离战火中的罗马，回到乔恰里亚乡村，想在那里寻找安全，最终却发现根本不存在真正的避难所。3年后，维托里奥·德西卡把小说搬上银幕，索菲娅·罗兰饰演切西拉，罗兰就此成为史上第一位凭非英语电影赢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演员。可乔恰里亚依然藏在阴翳里，很少被人想起。
2015年，意大利唱作人Calcutta写了一首歌，名字就叫《弗罗西诺内》：“请原谅我，如果一切已不再是多年前的模样。我翻开报纸，看见教皇叫方济各，弗罗西诺内则升进了意甲。”在阿根廷人贝尔戈里奥之前，梵蒂冈确实从未有过一位名叫“方济各”的教皇；正如弗罗西诺内在歌曲发行之前，也从未踢过意甲。现在，弗罗西诺内征战顶级联赛已经不再新鲜。他们不再满足于默默无闻，渴望做得更多。说起来，小城球队的故事之所以动人，或许就在于它总让人想起：有些地方被忽略太久，也会等到自己的报纸头条。
本文作者：沈天浩
本文原载于第948期《足球周刊》，文章内容有改动。